Markdown 的克制，是一种设计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 Markdown，会觉得它的格式太少。

在 Word 中，正文可以设置不同的字体、字号、颜色、缩进和间距。为什么要换成一个看起来如此简陋的格式？

我认为，这种克制恰恰是 Markdown 的优点。

想象一下，在电梯里遇到领导，你只有三分钟汇报一项工作。你不可能把所有背景、过程和细节都讲一遍，而必须挑出最重要的内容，按照清晰的逻辑组织语言。

Markdown 的写作体验也有些类似。

它主要通过标题、段落、列表、引用、加粗等少量格式，表达内容之间的层次关系。由于没有太多视觉装饰可供选择，我们需要更多地考虑：

  • 这份文档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
  • 哪些内容是核心，哪些可以删除？
  • 观点之间是什么关系？
  • 读者应该按照什么顺序理解？
  • 哪些信息值得突出，哪些只需要作为补充？

当然，Markdown 并不会自动让人写出好文章。但当工具主动减少了无关的格式选择，我们就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内容本身。

少即是多。格式上的克制，最终是为了表达上的清晰。

AI 时代的必然选择

以前，Markdown 更多是程序员使用的一种轻量级标记语言。写代码的人用它写 README，做技术的人用它写开发文档。对于大多数日常办公人员来说，Word 和 WPS 才是理所当然的文档工具。

但是，AI 的出现正在改变这件事。

过去，我们向 AI 提问，得到一段回答，再把内容复制、粘贴到 Word 里，调整标题、段落、字体和格式，最后形成一份文档。现在，以 WorkBuddy 这类 Agent 为代表的工具，已经可以直接读取文件、整理资料、生成文档、修改内容，甚至按照任务要求连续完成多个步骤。

当 AI 从一个回答问题的工具，变成一个可以持续执行任务的工作伙伴，中间文档的数量就会大幅增加。

研究计划、任务清单、调研记录、分析结果、方案草稿、修改说明、执行日志……这些文档可能需要被 AI 反复读取、修改、比较和传递。它们未必需要精美的排版，却需要结构清晰、容易修改、方便追踪。

Markdown 应当是工作过程中的默认文档格式，把 DOCX 和 PDF 留给最终需要正式排版、审阅或交付的文档。

Markdown 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提供了一种简单、透明、易于处理的中间表达形式。

当 AI 能够参与越来越多的日常工作，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一份最终交付的文档，还需要一系列能够被 AI 持续读取、修改、比较和复用的工作材料。

先把内容写清楚，再决定如何呈现；先让 AI 和人都能高效处理内容，再考虑最终文档的排版。

Markdown 不再只是程序员的工具

Markdown 是一种轻量级标记语言，即使没有专门的 Markdown 编辑器，你也能看懂这些内容。标题前面的 #、列表前面的 -，都是直接可读的文本。

这带来几个很实际的好处。

  • 门槛低：Markdown 文件就是普通文本文件，使用记事本、VS Code 或其他文本编辑器都可以打开和编辑。不需要购买专门的软件，也不需要复杂的格式设置。
  • 兼顾人和机器：人可以直接阅读 Markdown 源文件，AI 也可以方便地识别其中的标题、段落、列表和代码块。文档结构通过明确的符号表达，不必依赖字体大小、颜色或其他视觉属性来推断。
  • 便于修改和比较：Markdown 文件可以使用 Git 等版本控制工具管理。两版文档之间有哪些内容被增加、删除或修改，可以直接比较。对于 AI 反复修改的方案、技术文档和项目材料，这一点尤其重要。
  • 长期可读：Markdown 文件通常使用 UTF-8 等文本编码保存。即使某款编辑器停止维护，只要还有文本编辑器，就能打开文件并读取内容。未来能否继续完美渲染某种扩展语法是另一回事，但正文内容不容易被某个软件绑定。

为什么 AI 时代更适合使用 Markdown？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最终文档和中间文档。

最终文档需要考虑阅读体验、版式、字体、页眉页脚、目录、审阅和正式交付。例如，报送学校的请示、提交编辑部的论文、对外发布的报告，往往需要 DOCX 或 PDF。

但中间文档的首要任务不是好看，而是让内容能够被持续处理。

想象一下这样的工作流程：

  • 我们把一些尚未整理的资料交给 AI，其中可能有错别字、重复内容、混乱的顺序和不完整的观点。
  • AI 将资料整理成结构化的 Markdown 文档。
  • 我们继续要求 AI 分析、补充、纠错和调整结构。
  • 不同的 Agent 或工具继续读取这些文档，完成后续任务。
  • 内容成熟后，再转换成 DOCX 或 PDF，进行人工审阅、排版和正式交付。

在这个过程中，Markdown 是一种方便传递和加工的中间表达形式。

它类似于一份结构化的工作底稿：内容可以不断演进，不必每次都花费精力维护排版。

内容与格式分离

我在 2018 年写过一篇文章，讨论内容与格式分离的问题：《内容和格式分离，说说写论文、写文档、画框图的事》。

DOCX、HTML 等格式既能承载内容，也能描述大量的结构和展示信息。HTML 可以将内容与样式分开，但实际网页中也经常同时包含内容、结构和样式信息。

Markdown 则尽量减少对视觉样式的描述，主要表达内容的逻辑结构。

例如，在 Word 中，我们可以将一个标题设置为微软雅黑、三号字、加粗、蓝色。但在 Markdown 中，通常只需要写：

## 二、工作目标

至于它最终在网页上显示成什么字号、在 Word 中使用什么字体，可以交给渲染器、模板或导出工具决定。

我们不必在内容尚未确定的时候，就过早地投入精力调整排版。

减少格式处理的干扰

把 DOCX 文件交给 AI，并不意味着 AI 就无法处理它。现在的工具已经能够读取 Word 文档，识别标题、表格和部分格式信息。

但 DOCX 内部包含的结构和格式信息，可能会增加解析、转换和内容提取的复杂度。对于只需要处理正文的任务，这些信息未必有价值。

Markdown 的优势是结构简单、文本透明，能够让 AI 直接处理我们真正关心的内容。

让版本管理成为日常习惯

如果一份方案要修改十次，传统工作方式可能会产生：

  • 方案初稿.docx
  • 方案修改版.docx
  • 方案修改版2.docx
  • 方案最终版.docx
  • 方案最终版最新.docx

这当然不是 Word 的问题，而是文件管理方式的问题。

如果使用 Markdown，并结合 Git，就可以直接比较两次修改的差异，查看修改记录，必要时恢复到之前的版本。AI 生成了什么、人工修改了什么，都可以更清晰地保留下来。

Markdown 的生态已经足够成熟

有人可能会觉得，Markdown 虽然简单，但最终还是得转换成 Word，日常办公是否会增加麻烦？

我认为，这个障碍已经比过去小得多。

首先，普通文本编辑器可以直接打开 Markdown。VS Code 等开发工具有丰富的预览和扩展功能，MarkText、Zettlr、Typora 等编辑器提供了更适合阅读和写作的体验。

其次，微信和企业微信已经原生支持 Markdown 文件预览。WPS 也可以通过相应的打开或导入功能处理 .md 文件。

选择什么 Markdown 编辑器？

Markdown 生态中有很多编辑器。下面介绍几种我认为有代表性的工具，重点是它们各自适合什么场景。这里主要讨论免费或开源的软件（Free and Open Source Software，FOSS）。

VS Code：适合开发人员和技术工作者

如果你本来就在使用 VS Code 进行软件开发，那么直接使用它编辑 Markdown 是最自然的选择。

配合 Markdown All in One 等扩展，可以获得目录导航、快捷键、列表处理、预览、Linting 等功能。再加上 Git，能够把 Markdown 文档纳入日常开发和版本管理流程。

我以前也写过一篇文章：《推荐好用的编辑器 Visual Studio Code》。

VS Code 的优势是扩展能力强，适合与代码和 AI 工具协作。它的不足是，面对复杂表格时，编辑体验不一定如专门的 Markdown 编辑器直观。

如果你的日常工作已经离不开 VS Code，就没有必要为了 Markdown 再安装一套完全不同的工具。

记事本、WPS：适合偶尔查看

如果只是临时打开一个 Markdown 文件，甚至不需要专门安装软件。

记事本和WPS可以直接查看和编辑文本。

Obsidian、Logseq：适合建立知识库

Obsidian、Logseq 这类工具不仅可以编辑 Markdown，还提供链接、反向链接、标签、搜索和知识组织等能力，因此更适合长期积累笔记、建立知识关联和管理个人知识库。

我曾在文章 《我所使用的29种或开源、或免费、或正版化软件》 中介绍过自己的软件使用经验。

我个人更倾向于把知识库和工作文档分开管理。

知识库需要长期维护自己的目录结构、链接关系和组织方式；临时工作文档则可能只是一个独立文件，需要快速创建、修改、传递和归档。

MarkText：适合追求简洁体验的人

marktext

MarkText 是一款开源 Markdown 编辑器，采用比较简洁的界面，支持实时预览和所见即所得式的编辑体验。

它支持 CommonMark、GitHub Flavored Markdown，以及部分 Pandoc Markdown 扩展，也提供数学公式、前置元数据等功能。

它比较适合这样的用户：不想使用 VS Code 那样复杂的开发工具，也不需要完整的知识库管理功能，只想专心编辑 Markdown 文档。

尤其是在表格编辑方面，MarkText 提供了专门的表格编辑工具，可以创建和调整行列。

它还支持绿色使用方式，可以下载相应的压缩包，解压后直接运行，不一定需要安装。

如果你追求简单、直观，可以试试它。

Zettlr：我更推荐的长文档编辑器

zettlr

如果你的工作不仅是写几段文字，而是需要撰写研究报告、论文、技术手册，甚至一本书，那么我更推荐 Zettlr。

Zettlr 的定位不仅仅是一个轻量级 Markdown 编辑器，还强调学术写作、长文档组织和文献管理。它希望让作者利用相对简单的 Markdown 语法完成复杂的写作任务，而不必直接面对 LaTeX 那样的完整排版体系。

Zettlr 用的Markdown方言包含 Zettlr 自身的编辑功能和 Pandoc 等工具链支持的扩展语法，并不等同于纯粹的 CommonMark 或 GFM。对于普通工作文档，使用标题、列表、表格、加粗、链接等常见语法通常就够了。只有在真正需要时，再考虑加入脚注、文献引用、交叉引用、数学公式等功能。

它有几个值得关注的特点：

  • 面向长文档和项目组织：可以将相关文件组织成项目，分别编写章节，再根据需要导出。对于较大的文档，把内容拆分成多个小文件，也更有利于 AI 按章节读取和修改。
  • 表格编辑比较友好：如果经常编辑 Markdown 表格，专门的表格编辑体验会比单纯修改管道符和分隔线更加直观。对于需要维护大量表格的文档，这一点很实用。
  • 支持学术引用：Zettlr 支持基于 Pandoc 的文献引用语法，并能与 Zotero 等文献管理工具配合。对于需要维护参考文献的论文和研究报告，这很实用。
  • 支持交叉引用：在长文档中，图表、公式和章节的编号可能会不断变化。Zettlr 支持相应的交叉引用语法。
  • 具备自动补全等辅助写作功能：例如，在输入标题、文献引用或代码片段时，可以借助相应的补全和编辑功能提高效率。对于经常写长文档的人，这比单纯的文本输入更方便。
  • 支持多种格式的导出：Zettlr 的导出体系主要依赖 Pandoc。根据具体导出配置，可以将 Markdown 转换为 DOCX、HTML、LaTeX 等格式。

对于需要同时兼顾 AI 协作、学术写作和大文档交付的人来说，Zettlr很值得尝试。